第二卷·接纳自己

第十章 秋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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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喜是被顾遇的消息吵醒的。上午十点,她昨晚剪片到凌晨三点,正睡得天昏地暗,手机震了。她闭着眼摸过来,顾遇发来一条:

"今天的任务:做一件纯粹为自己开心的事。拍照为证。"

宋喜把手机扣回枕头上,骂了一句。她当短视频编导五年,给甲方做过"快乐人设",教粉丝做过"取悦自己的一百种方式"——选题都是她写的:"给自己买束花""一个人吃火锅""说走就走的旅行"。她把这些拍了三百多条,条条爆款。她自己一件都没做过。

她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,认命地爬起来。刷牙的时候她想:什么叫"纯粹为自己开心"?她想了一圈,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来一件——她所有的爱好,都是为了拍视频:探店是为了选题,旅行是为了素材,连看书都是为了写文案。

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墨镜还架在头上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——八岁以前,妈妈每个周末带她去公园荡秋千。妈妈在后面推她,她笑得嗓子都哑了。那是她记得的、为数不多的、纯粹开心的时刻。

细节她以前从没想起来过:她妈推的时候嘴里数数,一、二、三,数到十就停手,说"十下够了,剩下的自己蹬"。她八岁以前一直觉得她妈小气,每回都要闹,说再来十下。她妈就再来十下,然后手一松,让她自己蹬。

她换上运动鞋,把墨镜从头顶拿下来,折好,放进包里。

去公园要坐八站地铁。三号线转一号线,工作日的上午,车厢里空得能听见报站的女声把"下一站"三个字说两遍。她坐在靠门的位置,把帽子扣上,对面的玻璃里映出一个穿大号卫衣的人,她看了两站,低头刷手机,一条都没点开。

出站以后她走了十分钟。路边是关着门的文具店、一家卖寿衣的铺子、两棵被修剪成方块的黄葛树。她走得很慢,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想好要干什么。

上午十一点,儿童公园。工作日的公园没什么人,秋千空着三架。宋喜走过去,坐在最边上那架秋千上。她穿着 oversize 的卫衣,戴着墨镜,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,坐在儿童秋千上,画面有点滑稽。

她荡了两下,荡不高。秋千的链子晃了晃,又垂下去。她发现自己连荡秋千都不会了——小时候是妈妈推的,她只负责笑。

她试了第三次才摸到窍门:不是靠手使劲,是腰和腿,往前的时候腿伸直,往后的时候腿蜷起来,让秋千自己走。她试了五六次,每次都往前蹿出半米就回来。第七次她不管了,闭着眼蹬,秋千居然起来了。

铁链磨着横梁,一下,一下。她数到十的时候想起来,她妈数到十就不推了,剩下的自己蹬。她就自己蹬。数到三十出头,小腿肚子开始酸,她没停。

荡到最高处的时候,她看见前面那栋居民楼的三楼,窗玻璃上贴着"福"字,一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收衣服。她看见自己脚底下那一片空,空得让人有点想叫。她没叫。

再高一点,她试着松手——第一次松早了,在最低点,整个人往后一仰,后背撞在链子上,疼得她咧了一下嘴。她坐正,看了看四周,没有人看她。第二次她等到最高点才松,人被甩出去,两只脚先落地,鞋跟在那块硬土地上磕了一下,她往前扑了两步,站住了。

她站在秋千前面,听见自己笑了一声。那一声不大,但是是从胸口出来的。她上回这么笑,想不起来了。

她把墨镜从脸上摘下来,握在手里捏了一下,放进包里。这是她成年以后,第一次在大白天、在有人来往的地方,脸上什么都不戴。

"阿姨。"

宋喜低头。一个小男孩站在她面前,五六岁,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。

"阿姨,你怎么一个人荡秋千?"

"……阿姨在完成作业。"宋喜说。

"作业?"小男孩眼睛亮了,"我也有作业!我作业是画一幅画,画'我的家'。"

"那你画了没?"

"没。"小男孩理直气壮,"太难了。我爸说,家就是房子。我妈说,家是我。我都不知道听谁的。"

宋喜愣了一下。她看着小男孩,说:"那你就画两个:一个画房子,一个画你。反正作业又没说只能画一张。"

小男孩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,郑重地点了点头,跑开了。跑了两步又回来,把棒棒糖塞给她:"阿姨,给你。你一个人荡秋千,肯定也不开心。"

宋喜握着那根棒棒糖,坐在秋千上,愣了很久。

没过两分钟,那孩子又回来了,站在秋千前面不走,两只脚换着站。"阿姨,你玩完了吗?我想玩。"

宋喜站起来:"你玩。"

"你先玩。"小孩挺客气,"我排队。"

她就又坐回去,把链子抓在手里,没蹬。小孩靠在那根铁柱子上数数,数到二十就不数了,蹲下去捡地上一根纸棒。宋喜看着他的后脑勺,心里过了一遍——这半小时里她什么都没干,也没觉得亏。

小孩坐上秋千,第一件事是把头上的红帽子摘下来垫在屁股底下,说铁的凉。他荡了十七下就下来了,说没意思,跑去追一只麻雀。宋喜看了眼手表:她在这架秋千上,前后坐了三十七分钟。

"闺女。"

老太太过来的时候手里推着一个小推车,车里放着萝卜和一把小葱。她把车停在秋千架旁边,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,分了一半倒进宋喜手里。

"你别嫌我啰嗦。"老太太说,"我一看见年轻姑娘一个人坐着,就想说话。"

宋喜磕了一颗,瓜子皮碎在手指缝里。

"你有孩子没?"

"没有。"

"多大啦?"

"二十九。"

"那不急。"老太太说,"我二十九的时候,我儿子才三岁,我天天盼他快点长大,好带一点。后来他长大了,我又想让他小回去。"

她讲孙子挑食:不吃青菜,不吃胡萝卜,面条只吃圆的,扁的咽不下去。她讲儿媳妇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八点到家,进门先看手机。她讲儿子下班回来就躺沙发,"我说他两句,他说妈你歇着吧"。

宋喜一句都没插上。她还记着一句——老太太讲到一半停了,低头嗑瓜子,嗑了四五颗才接上:"我年轻那阵,也想过把孩子扔给我婆婆,自己出去。想过,没走成。"

"……为什么没走?"

"走哪儿去。"老太太说,"那时候哪有地方可去。"

十秒钟没人说话。远处的麻雀被那小孩撵起来,又落下去。

"你呢,"老太太说,"你侄女多大了?"

"八岁。"

"八岁好,"老太太说,"八岁还让你抱。"

宋喜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那几颗瓜子,把它磕了。

"您在哪儿上班?"老太太又问。

"做视频的。"

"视频是干啥的?"

"就是手机上那种短的,划一下过去一个。"

"那个我不会。"老太太说,"我只会接电话和看天气。"

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拢成一小堆,推到脚边,背靠着秋千架的铁柱子。小推车里的萝卜滚了一下。

"阿姨。"宋喜问,"您年轻的时候,带您儿子来荡过秋千吗?"

老太太想了想:"荡过。他小时候可喜欢了,我推他,他笑得咯咯的。"她叹了口气,"后来长大了,就不让我推了,说丢人。"

"您年轻的时候,一个人来这儿坐过吗?"

老太太的手停在膝盖上。她过了两秒才答:"坐过。"

"什么时候?"

"三十来岁那几年。"她说,"天天下午想来公园坐一会儿。不是带孩子来,是我自己想来。我坐在秋千上等我儿子放学——他学校到家不用经过公园,我知道,我还是坐着等。等完再回去做饭。"

"他不知道?"

"不知道。"老太太说,"他上初中,我就不来了。"

宋喜低头看了一眼链子上锈掉的一小节。她本来想问一句——您一个人坐着的时候,会不会自己蹬一下。她没问。

老太太没有走。她推着小车到路口看了一眼,又推回来,站在秋千架旁边把手表摘下来,塞进上衣口袋。

"烤肠摊今天没来。"她说,"我再坐会儿。"

宋喜把手里那点瓜子磕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又坐回最边上那架秋千。这回她把墨镜从脸上摘下来,放进包里——这是她成年以后,第一次在大白天、在有人来往的地方,脸上什么都不戴。

她坐在那儿,把老太太刚才说的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:圆面条在哪家超市有,班车七点十分发,热水器是儿子上个月换的。她发现自己一条都没记错。

宋喜看着空荡荡的秋千架,忽然想:她妈最后一次推她荡秋千,是什么时候?八岁。爸爸走的那年。

她妈再也没带她来过公园。

离开公园前,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——给她妈打了个电话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妈妈的声音有点意外:"……宋喜?"

"妈。"宋喜站在秋千架旁边,声音尽量放平,"我今天,来荡秋千了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妈妈轻轻地说:"……你小时候,妈总带你去公园荡秋千。你胆子小,非要妈在后面推,推高一点你就叫——叫归叫,下来了又要再推。"

"我记得。"宋喜说。她捏着手机,指节有点紧,"妈,那时候……你累不累?"

"累啥。"妈妈说,"妈就你一个闺女。"

"妈就你一个闺女"这六个字,宋喜听了二十多年。她一直觉得它们是根绳子,把她捆在"懂事"里。今天她听出来——那不是绳子,是妈妈这辈子能说的、最重的一句话。

她吸了吸鼻子:"妈,改天,我也推你荡一次。"

"……妈这把年纪,还荡什么秋千。"妈妈嘴上这么说,声音却有点抖,"不过你要是想,妈陪你去坐着也行。"

挂了电话,宋喜在秋千上又坐了一会儿。风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起来,她没躲。她想,她大概有十几年,没有跟妈妈说过这么长一段话了。

下午四点,宋喜回了家,给顾遇发了一张照片:儿童公园的秋千架,空着,午后的光斜斜地打在上面。配文只有一句:"作业完成。"

顾遇回:"开心吗?"

宋喜看着那两个字,想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"……忘了。"

她把手机放下,把包里的墨镜拿出来看了一眼。这半天它一直在包里。她照了照手机屏幕,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
她打开手机相册,翻了翻今天拍的。只有那一张秋千架,空着。她按住那张照片,长按的圆环转了一圈,"删除"两个字跳出来。她的拇指在上头停了大概三秒,按了"取消"。

然后她打开自己剪片用的那台电脑。硬盘里有一个文件夹,叫"人设素材",从三年前建到现在,三百多条视频的原始素材都在里面,按日期排得很整齐。她把光标移到最上面那个文件夹上,点了右键,看到"重命名"。

她打了三个字:"不拍了。"

打完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按下回车。桌面跳了一下,文件夹名字变短了。她没有再点进去,把电脑合上。

晚上七点半,归庐。黑板写着:

营 · 第 9 天 · 19:30

今晚任务:分享你"为自己开心"的那件事

宋喜难得没有第一个说话。她今天到得很早——七点十分就到了,这是她这十天里第一次不是踩着点进门。她以前进门前总要在巷口站一会儿,看一眼手机,等里面的人声起来才推门。今天她推门的时候,屋里只有顾遇一个人在擦柜台。

"来这么早?"顾遇说。

"没事干。"宋喜说。

她找了个位子坐下。她平时坐最靠门那把,今天坐的是靠里的一张。她把兜里那根棒棒糖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糖纸是橘子色的,边上压出一道折痕,是白天在秋千上攥出来的。

七点二十,小满到了,抱着那本笔记本,笔夹在本子里,出门前应该刚写完。七点二十五,辛念到,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。七点半差两分,江既白到,白大褂换下来装在一个布袋里。最后是岑澈,头发是湿的。

黑板上的字是下午写的,粉笔受潮,写到最后一笔断了一截,那截粉笔头就搁在黑板槽里。

宋喜坐在位子上,转着手里的笔。轮到她之前,她把那根棒棒糖从桌上拿起来,放回兜里,又拿出来,最后摆在桌角,正对着自己。

小满先分享:"我今天请了假,睡到自然醒,喝了顾老师送的粥,然后撕了半张计划本。"她顿了顿,"……很爽。"

辛念说:"我今天没接我妈的电话。我给自己定了十分钟——晚上八点,只打十分钟。到点就挂。"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,"我活了二十七年,第一次觉得,打电话可以不用那么久。"

江既白说:"我今天值完班,去河边走了走。没有听播客。"他补充,"……以前走路必须听点什么,不然觉得浪费时间。今天试了试,只听风声。"

"然后呢?"顾遇问。

"然后,"江既白说,"我听见了水声。我以前,没发现河边有水声。"

岑澈低着头,说了一句:"……我给我存了两年的那些画,留了第一条评论。"

"什么评论?"小满好奇。

"……'这个颜色,让人想回家'。"岑澈说完,耳朵红了。

辛念坐在他对面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她今天下午在社区后台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,盯着看了很久——澈从来不说话,今天却在她新画的那张"菜市场的鱼"底下,留了这样一条评论。她当时回了一句:"澈?谢谢。你也要回家。"

现在,那个"澈"就坐在她对面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她觉得,今天下午那条评论,大概是澈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的一句话。

"宋喜。"顾遇说,"到你了。"

宋喜沉默了很久。她拿出手机,把那张秋千的照片给大家看:"我今天,去荡了秋千。"
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
"……二十九岁,去儿童公园荡秋千。"宋喜说,"被一个老太太当成带娃的家长,唠了二十分钟;被一个小孩塞了根棒棒糖,说'你一个人荡秋千,肯定也不开心'。"

她举起那根棒棒糖:"我把它带回来了。没吃。"

"为什么没吃?"小满问。

"因为我想留着。"宋喜说,"我八岁以后,就没人给我塞过糖了。我有点……舍不得吃。"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戴墨镜。屋里的人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笑,又像要哭。

"我小时候,我妈也带我荡秋千。"她说,"我爸走的那年,她再也没带我去过公园。后来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从来没说过累。我也从来没问过她,累不累。"

她说完,把棒棒糖放回口袋里:"行了,分享完了。下一个。"

没有人下一个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小满小声说:"宋喜姐,你今天,好像没怼人。"

"我怼不动了。"宋喜说,"作业太累了,又是秋千又是老太太的。"

大家都笑了。连角落里的岑澈,都弯了一下嘴角。

宋喜起身的时候,顺手把自己那个杯子端起来,走到柜台前放下。她在归庐这十天,喝完的杯子从来都是撂在桌上——她不是故意的,就是没往那儿想。杯子里的茶根倒进水池,她把杯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。顾遇在算账,抬头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
顾遇给每人续了茶。续到宋喜那儿,她多停了半秒,然后说了句跟今晚任务没什么关系的话。

"我妈这辈子,只为自己做过一件事。"她说,"每天下午三点,她泡一壶茶。不是给客人的,是给她自己的。一个白瓷杯,杯身上有个红字,'茶',掉了一半。她坐在靠窗那张桌子,一个人喝二十分钟。不记账,不看菜单,不招呼客人。有时候有客人进来,她也坐着,等人自己开口。"

小满把杯子放下:"每天?"

"每天。"顾遇说,"下雨也喝,发烧也喝。有一年冬天她手冻裂了,指头上缠着胶布,还是三点泡。我小时候问她,妈你干吗非要那个时候喝。她没答,拿手背试了一下杯子的温度,把杯子往光线好的地方挪了挪。"

"我十七岁那年问过她第二回。"顾遇说,"我说,这个茶算成本吗。她说,不算。我说,那你白搭一天一壶。她说,不算账的东西才归我。"

她端起自己那个磕了口的搪瓷缸,喝了一口。

"后来我学了三年会计,四年编导,做过很多账。"她说,"只有那一句,我一直记着。"

辛念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,问:"那……不算偷懒吗?"

"算。"顾遇说,"偷来的也是你的。"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小满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又划掉,重写了一行。

散场的时候,宋喜走到门口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一看,是段晨。

段晨的消息,隔了四天,终于来了:"听说你最近在参加什么营?别被人骗了。我妈说,那种东西都是割韭菜的。"

宋喜站在路灯下,看着这条消息,没有生气,也没有难过。段晨这个人,跟她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——他们不关心她在干什么,只关心"她有没有被人骗",仿佛她是一个随时会上当的傻子。

她没有删他。她只是把这条消息截图,发给了顾遇。

顾遇秒回:"?"

宋喜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,最后发出去的是:"你看,我连骂人都不会了。"

顾遇回:"那是好事。"

宋喜看着"那是好事"四个字,站在深秋的路灯下,把那根棒棒糖拆开,放进嘴里。

橘子味的。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