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·认识自己
第二章 我是___
6137 字
早上七点,顾遇又回到了归庐。
她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。来的时候拎着两袋东西:一袋是今天要用的——纸、笔、一摞她自己打印的招募说明;另一袋是中介留下的"收房清单",她看都没看,塞进了柜台抽屉,压在母亲的记账本旁边。
她先把椅子从桌上放下来,一把一把擦。擦到第五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——这五把,今晚要坐人。她妈以前总说,茶室不怕没人来,怕的是来了人没地方坐。她把五把椅子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,留出中间的空地,想了想,又在圈外靠门的地方放了两把,没有座签。
"留给还没准备好的人。"她对着那两把空椅子说,像是说给谁听。
黑板上的字还是昨晚的粉笔迹。她擦掉"招募中",重写:
营 · 第 1 天 · 19:30
今晚任务:我是___(写下 10 句"我是___",选一句念)
写完她退后两步看。粉笔字有点斜。她妈的字也斜,写茶单的时候,最后总爱在角落画一朵小花。顾遇不会画花,就在括号里补了一行小字:写给自己看,不用给谁打分。
手机在柜台响了一声。江既白发来消息:[顾老师,下午两点,我需要带什么吗?]
她回:[带你自己就行。纸笔有。]
下午两点,江既白到的,不多不少。
他穿一件浅灰衬衫,袖口扣得很整齐,左手腕上一块旧表,表带内侧磨得发白。他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门楣上"归庐"的木牌,才跨进来,微微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顾遇给他泡了杯老白茶。他道谢,端起来,没喝,放在桌上,杯沿对着自己转了半圈。两个人隔着柜台坐着,谁也不先开口。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搪瓷缸里茶叶根碰壁的声音。
那半圈转得很慢,像在找一个能放稳的角度。
壶是铜的,水刚离火,滚得厉害。她提起来,先往他那只杯子里点到七分满,再给自己的续上。老白茶不经滚水,她把壶嘴抬高了半寸,让水线细下来,落到杯里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那只杯子里的茶,水面纹丝没动。
顾遇没说话。她把壶搁回炭炉上,起身去后院拎水。
后院有一口老井改的自来水管,铁管子上缠过胶布,胶布早硬了,一按就裂。她把塑料桶放在底下,拧开龙头,水砸在桶底的动静先是闷的,等积到半桶,就变亮了。院子角落那棵枇杷树还活着,叶子一半绿,一半卷着边。她站在树底下,慢慢地等桶满。
一桶水拎回来的时间,够一个人在肚子里把一句话说三遍。她提着水进门的时候,看了一眼柜台——他还坐在那儿,杯子里的茶没动过颜色,他也没动。
"凉了。"她说,"我再换一泡。"
"不用。"
"换吧。"她把水倒进壶里,"这茶能泡四泡。头一泡是洗茶的,你不喝,是对的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
第二泡倒进去,汤色重了些。他这回把杯子握住了,两只手包着杯壁,还是没喝,就那么握着。热气从他指缝里往上升。他握了很久,久到顾遇替他觉出烫。
他没喊烫。
水开第三回,她把壶提下来。第三泡的汤色浅下去,浮在杯面上,像兑过一层水。这一回他把杯子放下了,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开,十根手指一根一根伸直,又一根一根收拢。
"顾老师。"江既白开口,声音比报名表上听起来还平,"我报名表上写的,你都看到了。"
"看到了。"
"……有一件事,我没写。"他看着茶杯,"我凌晨一点改过两次。第一次写的是——"他停住,喉结动了一下,"我怕签完字,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。"
他说话的样子,像在念一份并不想宣读的病历。顾遇没有接话。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接——一接,他就会把后半句咽回去。她只给他续了茶。
"后来我想,太丢人了,删了。"他说,"改成'想学会吵一次架'。至少这句,像个男人会说的话。"
"你觉得哪句丢人?"
江既白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过会被反问。
"……'怕'。"他说,"我 33 岁了,儿科医生,值过一千多个夜班,见过小孩烧到抽搐。我怕什么?我怕她走?她都已经走了。"
"你签字了吗?"
"没有。冷静期快满了,她说周五去。"他顿了顿,"我们结婚八年,我从来没跟她吵过架,一次都没有。我一直以为不吵架是好事。她提离婚那天说:'既白,你是个好人,但跟你过日子,像一个人住。'"
像一个人住。顾遇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。她想起辅导室那个下午,想起谭放看着窗外的侧脸。原来"一个人住",是可以在两个人之间发生的。
"你试过挽留她吗?"
江既白沉默了很久。"……没有。她说出口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,她终于说了。"他声音放低,"我们俩好像都松了口气。那口气,比难过更让我害怕。"
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桌上:"我昨天请假,回了趟家。她收拾东西搬走了,这是她落在我书房的一页备忘录。我不是翻她的东西——是她写在我送她的那本《儿科学》里的书签,我拿书的时候,掉出来了。"
纸上是一行行字,写得整齐,像记录医嘱:
"4月2日。他又值夜班。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,放冰箱第二层,他回来会看到。看到就看到了。他不会说谢谢,也不会说好吃。他不说话的时候,我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累。我想跟他说话,又怕打扰他。所以,我也不说了。"
"6月17日。妈住院,他安排好了一切:检查、床位、主刀医生,比我自己想得还周到。我在走廊里等他,想等他出来握一下我的手。他出来的时候在打电话,说的是另一个孩子的病情。他挂掉电话看见我,说:'都安排好了,你放心。'然后他走了。我知道他忙。我只是那天突然很想问他:安排好了,那我呢?"
"9月3日。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。他忘了。我不怪他,去年他也忘了。我在想,是不是我要求太多。别的女人要房要车,我只是想要他说一句话。他说'我爱你'的时候,还是我们结婚那天,司仪让他说的。"
江既白念到这里,声音还是平的,但握着纸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"顾老师。"他说,"她说得对。我不是不会吵架——我是连'疼'都不会喊。她妈做手术那年,她需要我坐在走廊里,握着她的手说一句'别怕'。我去不了,当时有个孩子手术出了状况。这是实话。但实话这种东西,说多了,就变成借口了。她等了我八年,等一个'别怕'。"
顾遇没有安慰他。她只是又续了茶,问:"江医生,你今晚会来吗?"
"来。"
"今晚的任务,是写下 10 句'我是___'。"她说,"你不用念给我听。你只需要,在纸上,把你昨晚删掉的那句话,重新写一遍。"
江既白抬起头看她。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"……好。"
他站起来,又站住。
"顾老师。"他说,"写这个,有什么用?"
"哪一句?"
"写'我是___'。"他把桌上那张空白的纸往里推了推,"我是医生,我是丈夫,我 33 岁。这些我都知道。写下来,它还是这些。"
"那你昨晚删掉的那句呢?"
他没有立刻答。
"……那句不算。"他说,"那是气话。"
"气话也是你说的话。"顾遇把壶提起来,给他续了半杯,"江医生,我不劝你写。我只提醒你一个字——你可以写'我是个不会吵架的人'。"
"嗯。"
"但别写'我就是不会吵架的人'。"
江既白的手停在杯子上。
"差一个字。"顾遇说,"差的是一条路。'我是'后面跟的是一个现在,'我就是'后面跟的是一辈子。头一个是张照片,后一个是块碑。你昨晚把那句删了,不是嫌它丢人,是你怕它立起来。"
他低头看着那张纸。纸是空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
"……那写了以后,还算不算我说的话?"
"算。"顾遇说,"今晚写了,明天还可以划掉。划掉不算反悔,算改了一笔。"
江既白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一眼——窗外没有什么,只有黑板的一角反着光。他把纸对折,压进外套内袋,扣上了扣子。
他走后,顾遇收了两只杯子。她自己的那杯茶,一口都没喝。
下午剩下的时间,她都在归庐备晚上的课。她数出八把椅子,在每把椅背上贴了张白纸当"座签",想了想,又把五把正的摆成半圆,其余三把贴着墙根——空出来的,她没坐。她烧了三壶水,试了试黑板上的粉笔够不够,又从包里掏出印好的任务卡,一张张数:八份,多出三份。她给自己留了一份。
三点半,后台接连跳了三行"已确认"。
辛念:"听说这里不劝人变好。我来看看,是不是真的。"
宋喜:"我谈过六段恋爱,最长的四个月。别让我当众说。"
江小满:"老师您好,我没什么问题,就是想变得更好。谢谢。"
顾遇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。"我没什么问题"——她几乎能看见那个女孩敲下这行字时挺直的脊背。她记得自己二十岁的时候,也写过类似的话,写在入党申请书的"自我评价"里:本人思想上进,无不良嗜好。那时候她真觉得自己没有毛病,直到三十岁回头看,才知道"没有问题"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。
她把手机放下,把那三行字抄在一张便签上,压在黑板槽里。晚上如果谁不敢开口,这张便签就是她准备的后手——她没打算用,但备着。
晚上七点二十,第一把椅子有人坐了。是提前到的江既白。他换了件深色外套,桌上放着一张纸,折成两折,看不出写了没有。
七点二十六,门被推开一条缝,探进一个脑袋。二十出头,扎马尾,抱着一本 A4 笔记本,站在门口先鞠了个躬:"老师好!我是江小满!我是不是来早了?我查过导航,七点半到正好,但我怕——"
"你骑车来,不会堵车。"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。
小满脸一红:"……我习惯留半小时误差。"
她挑了最中间的椅子坐下,把笔记本摊开,拧开笔帽,摆正,像要上课。顾遇看了她一眼,没说破。
笔袋里有两支笔,都是黑的,笔尖一样新。坐下之前她把两支都拧开,在自己的手背上各划了一道,看哪支下水顺;顺的那支放右手边,另一支横着搁在笔记本上方,笔尖朝右。
其实六点五十,顾遇就从窗口看见辛念了。
一个短头发的姑娘,背着帆布包,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没往门这边来,转身进了对门温记茶馆,坐在最外面那张条凳上,把包放在膝盖上,掏出本子画东西。画到七点二十九,她才把本子合上,起身,过街。
顾遇没去叫她。
七点三十一,辛念到了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把背包换到另一侧肩膀,才走进来,挑了靠边的位置,坐下就开始在速写本上画——画的不是人,是桌上那盏旧台灯。她挑的那个座在靠门那一侧,是边上几张椅子里离门最近的一把。
七点四十一,巷口有人站住了。
顾遇隔着玻璃看见她:一件黑风衣,抬手把墨镜往头顶一推,从包里摸出一面小圆镜,抿了抿嘴,又用指腹把唇角按了一下。补完,她把镜子收回去,墨镜推下来,看了一眼手表。
她没有马上走。她靠着巷口那根电线杆,又站了两分钟,像是等一个准确的秒数。等到那个数到了,她才迈步。
七点四十三,宋喜到了,迟到十三分钟,进门先一句:"堵车。"没人信——归庐门口那条巷子,晚上七点半连狗都少。她戴着墨镜,进屋也没摘,环视一圈,挑了离门最近的那把正座坐下,翘起腿:"哪个是老板?先说好,我不做推销对象。"
顾遇从柜台后出来,把一壶茶放在她面前:"不推销。今晚的任务,是写下 10 句'我是___'。"
宋喜看着茶没动:"……我来错地方了?我以为是那种,一群人抱头痛哭的互助会。"
"不哭。"顾遇说,"想哭也行,茶管够。"
宋喜被她堵得一愣,半天,嗤地笑了:"行,你有点意思。"
七点五十一,门又开了一次。
进来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,包侧袋里插着一把折叠伞。他没看人,先看了一圈椅子,然后走到最暗的那个角落,把包放在脚边,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顾遇后来才从温九爷嘴里知道:这个年轻人七点四十五就到了巷口,在对门那块木牌底下站着,站了六分钟。温九爷蹲在自家门口择菜,看着他,他也看见温九爷了,点了点头,就是不动。
站到第六分钟,他才推的门。
七点五十五,五个人到齐。顾遇数了数:五把正座,两把空着;门边两把空椅子,没人坐。她没说满员的事,只把黑板转过来,让每个人都能看见。
"今晚不讲道理。"顾遇说,"营规三条:第一,不劝人变好;第二,不贴标签——'回避''焦虑''完美主义'这些词,在我这里不是罪名,是地图;第三,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喝茶。"
她给每人发了一张纸、一支笔:"写下 10 句'我是___'。不限好坏,不用给别人看。写完,想读一句就读一句;不想读,就把纸折起来。"
"只读一句?"小满问,笔已经举起来,"我能不能多读几句?"
"能。但今晚每人最多一句。"顾遇说,"我们还有 20 个晚上。话要一句一句说,说太快,就变成报告了。"
小满"哦"了一声,低头开始写。她的字很小,很整齐,一行一行,像打印出来的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的沙沙声。宋喜转着笔,写了两句就停了,看天花板;辛念写得慢,写完一句停很久,再写下一句;岑澈从进门起就没抬过头,他坐在最暗的角落,背挺得笔直,纸上是空的——他写了两个字,又划掉,来回三次。
江既白最先写完。他没折,也没念,把纸放在桌上压平,像在等什么。
十五分钟后,顾遇说:"想读的,从我开始——我是顾遇。我用了十年说'没事',现在想学说话。"
没人接话。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小满举手:"……我可以先来吗?"
"可以。"
小满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:"我是江小满。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二学生,绩点 3.9,学习委员。"她顿了一下,又读,"我是江小满,我没什么缺点——"她念到这里自己先笑了,"老师,我写到这儿觉得不对,但不知道哪里不对。"
顾遇没点评:"继续,你还有 8 句没念。"
小满坐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纸,小声说:"……我第 9 句写的是,我是想让妈妈骄傲的人。"她没有念第 10 句。
宋喜在角落里开口:"到我了?"她没站起来,靠在椅背上,"我是宋喜。做短视频的,粉丝 30 万。"她停了停,"我是宋喜,我讨厌认真。"
"为什么讨厌认真?"辛念问。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。
"认真的人会输。"宋喜说,"没说完——这是第 9 句,第 10 句我没写。"她把纸一折塞进口袋,"行了老板,下一个。"
辛念低头看着自己的纸,很久,说:"我是念。我是画画的……我不太会说。"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"第 7 句是,我是想被人看见、又怕被人看见的人。"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句话。
江既白最后。他看了一眼顾遇,把纸翻过来,念了写在背面的那一句:
"我是江既白。我妻子说我'不像个活人'。我不确定她说的对不对。"
屋里静下来。小满的笔悬在半空。宋喜的墨镜后面,看不清表情。
"……但我想学。"江既白说,"这是第 10 句。今晚刚学的。"
散场前,岑澈动了一次。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边折了两折——一道横,一道竖,折完用拇指把折痕一寸一寸压平。压完他看了看,塞进背包侧袋,塞到底,拉上拉链。
不是揉的。
角落里的岑澈始终没有抬头。他的纸还是空的。散场时他第一个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把纸留在了椅子上——纸上写满了又全部划掉的痕迹,只有最底下有一行字,被划了三道,勉强能认出来:
"我是澈。我有个想见的人。"
顾遇把那张纸收起来,夹进记账本里,一句话也没说。
夹进去的时候,她的指尖在纸背上过了一遍——两道折痕,一道横,一道竖,边对着边,压得很实。不是揉出来的。
十点,人都走了。江既白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。
"顾老师。"
"嗯?"
"……她不是说我不会吵架。"他说,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哑,"她说我连'疼'都不会喊。"
顾遇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进巷子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下,一下,拐过墙角,不见了。
她关上门,回到柜台前,把五张纸按顺序放好——小满的、宋喜的、辛念的、江既白的、岑澈的。她自己的那张还空着,只写了第一句。
她坐下,补完了剩下九句。写到第七句,她停了一下,没哭,只是把纸折好,压进记账本最底下。
第七句她写的是:"我是顾遇。我也有个想见的人,只是我不知道,他还想不想见我。"
窗外,成都的夜很安静。归庐的灯还亮着。
她走到黑板前,站着,看着自己写的那一行。
"我是顾遇。我用十年说'没事',现在——"
后半句没念出来。她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原处,杯沿朝着柜台里面——她妈摆杯子一直是这个方向。